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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在替你思考

#ai-era

正确使用 AI 的标准不是技术标准,是认知标准——你的判断力是在增长还是在衰退?

Shunyang LiShunyang Li

最近在辅导一个从 IC 刚提到 owner 位置上的同学。scope 变大了,很多东西他没接触过。我在旁边观察了一段时间,注意到一个模式。

他的 OKR、技术规划、技术方案出得很快,量大,格式也规整。但我每次读完,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
不是写得不好。每份文档都很完整——背景分析、目标拆解、里程碑、风险评估,该有的都有。但完整得不像一个刚接手新领域的人写出来的。后来我确认了:大部分内容是 AI 生成的。他提需求,AI 出方案。

但 AI 不知道他团队的实际情况。不知道某个模块有三年的技术债,改一处可能牵出三处。不知道隔壁组正在重组,他依赖的关键人力下个季度可能被调走。不知道老板对某些技术方向有隐性的偏好,上个季度已经在别的场合否定过类似的提案。这些信息没有出现在他的 prompt 里,也就没有出现在 AI 的输出里。

于是 AI 的方案完整覆盖了所有教科书上的最佳实践,唯独没覆盖他实际面对的那个特定的、充满了约束的、不那么干净的现实。

我把这个观察告诉他了。我说你现在更像是在输入阶段——新领域、新 scope,需要像海绵一样吸收业务知识、技术架构、历史决策、团队关系。等你吸收得差不多,脑子里有东西了,自然会往外输出想法和判断。但你现在跳过了输入,直接借 AI 到了输出这一步。AI 做了你的思考,你的方案就没有灵魂。

这事让我开始想一个更根本的问题。

什么是"正确使用 AI"?

市面上关于 AI 使用的讨论,大多在讲 prompt 怎么写、workflow 怎么搭、工具怎么选。这些都对,但我觉得没触到最核心的东西。

我越来越相信,正确使用 AI 的标准不是一个技术标准,是一个认知标准:使用 AI 的同时,你的认知和判断力是在增长还是在衰退?

增长,就是用对了。衰退,就是用错了。跟产出数量没关系,跟 prompt 技巧也没关系。

为什么是这个标准?因为 AI 有两个结构性的局限,在可预见的未来都不会消失。

第一个局限是上下文永远不全。AI 知道的是被写下来的东西。但你工作里的关键信息,大量没有被写下来——技术债的来龙去脉、组织政治里的隐性约束、某个架构决策背后的会议室争吵、老板嘴上没说但心里在意的方向。这些信息不在任何文档里,也就不可能出现在 AI 的训练数据或 prompt 上下文里。AI 的方案可以完美覆盖所有通用场景,但对你的场景来说,它少了一套只有你知道的约束条件。

第二个局限是输出永远不稳定。即便上下文够了,大模型还是会 hallucinate,而且在长上下文场景下注意力会涣散——信息量越大,越难区分什么重要、什么不重要。这不只是当前的工程问题。Transformer 的注意力机制有二次复杂度这个架构层面的瓶颈;新的架构在改善某些维度,但会在其他能力上妥协。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,AI 做不到 100% 稳定。

两个局限叠在一起,结论很简单:你不能把判断力外包给 AI。 因为 AI 不知道你不知道的那些约束,它可能在你最需要判断的环节给出一个自信但错误的答案。而如果你的判断力本身在退化,你连发现这个错误的能力都没有。

Wharton 今年初的研究给了一个让人不安的数字:参与者接受 AI 错误答案的比例高达 80%,而且接受错误答案的人,对自己判断的自信程度反而比独立推理的人高出接近 12%。错的更自信。这正是判断力退化之后的样子。

MIT 媒体实验室用 EEG 测出了同样的问题——他们管它叫认知负债(cognitive debt)。每次你用 AI 省掉一次思考,就欠下一笔认知债。债不会消失,只会累积,等到某天你需要独立判断的时候一次性追讨。

所以正确使用 AI 的标准是认知和判断力不退化。但怎么做到?

有些团队的做法很直接:新人入职前几个月禁止使用 AI。Shell 就是这么干的——新人必须先独立定义问题、验证假设、产出基线分析,然后才允许用 AI 做优化。这个做法确实有效。但坦白说,很难推广。你真的能要求一个已经习惯用 AI 的人关掉它吗?而且,并不是所有对 AI 的使用都会阻碍认知建立。比如让 AI 帮你搜索和整理资料,跟自己从头翻文档相比,认知收益几乎没有差别,效率却差了十倍。

所以问题不是"要不要用 AI",而是更细颗粒度的:是否存在一种方法,让你即便不亲自上手执行,也能建立和保持对一件事的判断力? 你不需要手写每一行代码,但你仍然能判断一段代码的好坏。你不需要亲自做所有的调研,但你仍然能判断一个结论是否站得住脚。

这其实不是一个新问题。很多领域已经跟它缠斗了几十年——它们的解法就是围绕这个精确的问题展开的。

老场景里找答案

法庭。 法官和陪审团不懂 DNA 鉴定、不懂法医学、不懂金融工程。但案子要判,责任推不掉。1993 年最高法院的 Daubert 判例给出了一个办法:法官不判断专家证人的结论对不对,判断专家的方法论是否可靠。这个理论能检验吗?被同行评审过了吗?已知的错误率是多少?法庭更狠的一招是双方各请一个专家证人,交叉质询——薄弱环节在对抗中自己暴露,法官不需要懂技术细节就能看到裂缝在哪。

启发是:当你不具备直接判断 AI 输出质量的能力时,不要审结论,审过程。审他用了什么 prompt、考虑了哪些替代方案、验证了哪些假设。以及,让两个方案互相攻击,比让一个人审另一个人的方案更有效。

航空。 自动驾驶仪的操作精度早就超过了人类。但几十年的血泪教训反复验证了一条规律:自动化越可靠,人的手动能力下降得越快。航空业的对策是强制保留无自动化的训练时间——FAA 规定飞行员每季度必须完成一定小时数的手动飞行,硬性要求不是建议。而且训练的重点不是正常飞行,是自动驾驶仪失效的场景。飞行员练的不是怎么用,是不能用的时候怎么活下来。

启发是:定期在没有 AI 的情况下工作,不是锦上添花,是技能保底的刚需。而且练的不是 AI 成功的场景——练的是 AI 出错的场景,你能不能发现问题。

编辑。 记者花了一个月调查,编辑用几个小时决定发还是不发。编辑无法重做记者的调查。他的判断工具是多信源原则——单一信源的结论再精彩也不能发。是几千篇稿子喂出来的那种说不清但确实存在的"嗅觉"。是反着问——"这篇稿子最大的不确定是什么?如果有一个错误,最可能在哪个地方?"

启发是:用多个模型或多种 prompt 角度交叉验证,不一致的地方就是需要你介入的地方。以及,定期问自己"这里最可能出错的是什么"——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判断力的训练。

风投。 投资人面对创业者的信息劣势是结构性的。他们的核心原则简单到不像金融决策:投人,不投事。想法会变、市场会变,人的质量不会变。分阶段下注,每一轮验证上一轮的假设。最根本的一条:如果判断不了这个人,就不投。

启发是:如果你判断自己还在吸收新领域的阶段,就不要急着用 AI 产出。先积累。以及,分阶段让 AI 出东西——先出大纲,你审过再出细节——每一步都是一次低成本的判断力训练。

老板。 老板雇了技术能力远超自己的下属,没法直接判断每一个技术决策对不对。他看方法论——"你考虑了哪些替代方案?"他看一致性——三个月前的判断和今天的判断是否自洽。他看同行的反应——那些懂行的人在会上是点头还是沉默。

启发是:判断力不一定来自亲手执行,可以来自对过程的审视。你不需要会写代码才能判断一个技术方案靠不靠谱,但你需要能判断这个人的思考过程是否审慎、是否自洽、是否经得起追问。

这些场景并排放在一起,底层结构完全一致:委托人能力低于代理人,但委托人必须为结果负责。 而每个领域摸索出的解法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不判断产出,判断产出背后的过程。不替代代理人的能力,而是建立一套独立于代理人的判断信号系统。

回到我们的工作

对应到日常,我觉得有三件事可以做。

第一,在输入阶段,AI 帮你收集,不帮你决策。 你刚接手一个新领域,脑子里还没有判断力的基线。这时候 AI 是一个特别好的研究助手——找资料、梳理脉络、结构化信息,以前要花几天的活现在几分钟搞定。但不要让它替你写 OKR、出技术方案、定技术方向。你还没有能力判断它写得好不好。你学会了用 prompt,没学会做判断。

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输入阶段?我用的自测很简单:做一件事之前,合上电脑。如果脑子里已经有模糊但可辨认的轮廓和判断,剩下的工作只是把它做出来——你在输出阶段。如果脑子里一团空白,不用 AI 完全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、怎么拆——你还在输入阶段。

第二,在输出阶段,你定方向,AI 填执行。 你已经在这个领域泡过足够长时间,对好坏对错有直觉了。这时候 AI 的用法是:上游你想清楚了方向和标准,下游你认真验证了输出有没有走偏,中间 AI 填上执行细节。你像编辑,AI 像记者。编辑定选题、审稿、改稿,记者写初稿。灵魂是你的,体力活是 AI 的。

第三,定期做"断网"练习。 就像飞行员每季度必须手动飞行一样,定期留出一段时间——哪怕每周半天——完全不用 AI 工作。不是为了产出,是为了保持能力。尤其是练 AI 容易出错的场景:读一段你不熟悉的代码并找出 bug,或者给一个模糊的需求写出方案骨架。Anthropic 的 RCT 已经证明了纯 AI 辅助组的理解力会下降 17%。另一项研究更直接:无限制使用 AI 的开发者在断网维护任务中的失败率是 77%,而对照组只有 39%。你可以把"断网练习"当作对抗这 77% 的疫苗。

这三件事说起来都不复杂,但加起来有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推论。不是所有人都处在同一个阶段。有人早就跨过了输入期,AI 是一个乘法器。有人还在积累,AI 是一个过于方便的作弊器。AI 大概率不会拉平人和人之间的差距——它会把差距拉得更大。 高手用自己的判断力驾驭 AI,判断力越练越锋利。新手用 AI 绕过判断力的积累过程,离独立判断越滑越远。BCG 对 70 位 C-suite 高管的调研验证了同样的担忧:判断力和决策、问题定义和拆解、创造性思维、因果推理——这些对组织长期绩效最重要的技能,恰好就是最容易被 AI 侵蚀的。

但话说回来,这些建议和行业经验,如果真的做到了,就够了吗?回到前面那个问题:怎么在不亲自上手执行的前提下,仍然建立和保持对一件事的判断力? 前面我从法庭、航空、编辑、风投的经验里找答案,也从自己的观察里提炼了三件事。它们都能降低风险,能在判断力已经建立起来之后帮你保持它——但如果说实话,我越来越觉得,它们回答的不是最开始那个问题。

一个不太舒服的结论

我目前倾向于认为:大概率不存在不亲自动手就能获得足够认知的方案。 更严谨地说,不动手可以建立一些认知,但不够。那些跨域类比中的流程机制——Daubert 式审方法论、交叉质询、断网练习、分阶段验证——它们能降低风险,能在判断力已经建立起来之后帮你保持它,但它们替代不了最初那个亲自下场的积累过程。
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输入阶段可能没有捷径。你就是得花时间泡在问题里,就是得自己动手做一些事情,哪怕慢、哪怕笨、哪怕效率低。AI 可以帮你加速这个阶段的某些环节——搜索、整理、结构化——但那个从零到一的认知建构,那条从"不知道"到"知道"的路径,可能必须你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。工具没法替你走。

这当然是个悲观的判断,我不确定它对不对。但它引出了一个更让人不安的设想:一个出生在 AI 时代的软件工程师,从小就不用自己写一行代码,全靠 AI 生成——他长大之后的认知会是什么样子?他的判断力从哪来?他还能不能区分一段代码是好是坏、一个架构是对是错?这个设想也许不适用于所有个例,但普遍趋势可能就是这样。如果一代人的认知基础是建在 AI 的输出之上的,那这一代人的认知天花板会在哪里?

最近有几个非研发工程师的朋友,在尝试了 vibe coding 之后兴奋地跟我分享,甚至沉迷其中。他们觉得,既然让 AI 写代码这么容易,程序员这个行业是不是要完蛋了。我的回答是不——有判断力的程序员不仅不会被替代,反而会变得更稀缺。vibe coding 降低了写代码的门槛,但它没有降低判断代码好坏的门槛。门槛只是从"怎么写"移到了"怎么判断"。而判断力的建立,兜了一圈,还是回到了那个朴素的问题上:你得自己动过手,才能知道什么算好。

我不知道。但这个问题让我想起文章开头那个同学。他不是个例,他可能只是一波浪潮的前沿。

一个小技巧:让 AI 追问你

前阵子有一个叫 grill-me 的 skill 很火。用法很简单:你有一个想法,你不确定它是不是想清楚了,就让 AI 不断追问你。追问你的假设、追问你的边界条件、追问"如果 X 不成立会怎样"。直到你答不上来为止。

这个设计从苏格拉底那里借来的——提问式教育不直接给答案,而是用连续追问逼你发现自己其实没想清楚。写作也是同一回事:你不是在记录已经想好的东西,你是在写的过程中被迫把模糊的感觉变成清晰的句子。追问、写作、教给别人——都是强迫思考的手段。

把这个技巧反过来用,就是一个很实用的自测。在做一件事之前,先让 AI 就这件事追问你一轮。如果你能接住大部分问题——不是给出完美答案,而是能展开讨论、能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——那你在这个问题上已经有一些判断力了。如果被三个问题就问倒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,那你还在输入阶段。这时候要小心:现在用 AI 来替你产出,产出的东西你审不了。

这个技巧不解决根本问题——它不能替代亲自下场的积累,前面那个不太舒服的结论仍然成立。但它给了你一个低成本的、随时可用的检查点,让你至少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。

文章开头那个同学,如果他在写 OKR 之前先让 AI 追问他一轮,他自己可能就会意识到:很多问题我还没想清楚。这时候他有两个选择。一是继续让 AI 出方案,假装想清楚了。二是停下来,先去吸收、去了解、去积累,等准备好了再输出。选二是难的,但选一的话,方案没有灵魂。

我现在还没搞明白的一些事

如果 AI 输出质量持续提高,到了某个临界点,会不会"认知投降"就不再是个问题了?当 AI 的方案真的足够好、好到人的判断力确实不需要参与的时候。但想到一半我又觉得矛盾——即便通用方案质量再高,每个具体场景的局部约束仍然只有当事人知道。信息不对称不会因为模型变强而消失,只会换一个形式。上次没想通,这次也没想通,但不记下来下次又会以为想通了。

我用的输入/输出二分法,推敲起来也有问题。真实状态肯定不是非此即彼。同一个人,对某个子领域可能已经在输出阶段,对另一个子领域还在输入阶段。甚至同一个领域,今天状态好能独立判断,累了就想偷懒全交给 AI。阶段不是标签,是每天都在波动的状态。在什么粒度上这个框架才成立?怎么在日常中察觉到自己的状态滑移?我暂时没有好的答案。

参考文献

  • BCG (2026). When Everyone Uses AI, Companies Risk Critical Skills. 70 位 C-suite 高管调研,识别判断力、问题定义等五项最受 AI 威胁的关键技能。
  • Shaw, S. & Nave, G. (2026). Cognitive Surrender. Wharton. 1372 人实验,错误 AI 答案接受率 80%,信心反而上升 12%。
  • MIT Media Lab. "Your Brain on ChatGPT". EEG 研究,发现 AI 辅助写作时大脑活跃度显著降低,且后续无 AI 任务表现差于从未使用 AI 的人。
  • Anthropic (2026). How AI Assistance Impacts Coding Skills. 52 人 RCT,AI 组理解力低 17%,生产力提升不显著。
  • Shen, J.H. & Tamkin, A. (2026). How AI Impacts Skill Formation. arXiv:2601.20245. AI 用于概念性问题理解力 65-86%,用于代码生成低于 40%。
  • BairesDev (2026). Dev Barometer. 1569 人全球调查,85% 初级 vs 16% 资深的认知差距。
  • Sankaranarayanan et al. (2026). Epistemic Debt in AI-Scaffolded Novice Programming. arXiv:2602.20206. 无限制 AI 组断网维护失败率 77%。
  • Daubert v. Merrell Dow Pharmaceuticals, 509 U.S. 579 (1993). 美国联邦法院专家证词可采性标准。
  • tianpan.co (2026). 认知外包陷阱:当你的团队离开 AI 就无法工作。识别理解债务、认知债务、知识债务三类外包成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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